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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良神|兆娜]No one remember it

|||年初和上古的兆娜合志『时谣』参本文(已完售)
|||架空设定现代paro

No one remember it♥

兆麻来到这家咖啡厅时,正好是下午一点。

选的位置靠窗,明明处于角落却被照得亮堂堂的。他喜欢这种矛盾的感觉,于是作为常客,每每挑选这里,固执到近乎变态。他坚信着这里可以带给他灵感,真实的巧合才是创作的源头。

「下午好小兆麻~还是喝黑咖啡嘛?」
「啊啊,是的。麻烦您了。」

服务员看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JK,事实上是高天原咖啡厅的老板娘。名字是惠比寿小福,和他丈夫的名字大黑有着意外的默契。给人的感觉就是圆润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双颊会浮现出深深的酒窝。

凭借这几个特征大致记住她,对于兆麻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他放下随身带着的背包,拿出笔记本放到桌面上,彼此触碰时发出轻而沉闷的撞击声。

没一会小福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兆麻立马移了移笔记本腾出位置,她则娴熟地把砂糖摆在一旁:
「那个…小兆麻今天也要写东西吗?」

过于强烈的光刺痛了眼眸。他抬手看了看表,抑制住几天来服药造成昏昏沉沉的不适应感,有些歉疚地说道:「是的,又要坐很久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的!只是,小兆麻没有女朋友吗?总是一个人来,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没有喔。」

「而且…小兆麻是独身主义者吗?条件这么好的男孩子真是好可惜…」

「倒也不是…」
「诶!小毘沙——!抱歉小兆麻,我得去那边啦☆」

小福朝着他比了一个『心』的手势,自顾自欢脱地跑向另一桌去了。

对于恋爱相谈无比苦手的兆麻长舒一口气,轻啜了口咖啡,开始在word文档里记录今天零碎的事件与感想。

兆麻从来不与人深交,一方面是性格的原因,对人总是本着恭敬又疏远的态度,另一方面则是他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他无法记住他人的面容直至能够快速认出的程度,甚至站在镜子前,也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容颜。

他们称呼这个毛病为,面孔失认症。

兆麻曾经感到困扰,不过渐渐也就习惯了。没办法记清楚别人的长相,但是声音与身上的特征总是可以记下来的,虽然反应会慢一点,勉勉强强识别人没有太大困难。因为结识的人少,从而也没有人发觉他的异常。
即便如此,兆麻依然在面对他人时下意识地感到紧张。他尽可能享受一个人写作的感觉,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轻松舒适,只有这个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正常人,不受外物的支使压迫,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平等而愉悦。

「呼…」他垂下眉眼摇晃着杯底刚刚加入的方糖,自言自语,「没有什么有趣的素材呢。」

「呐呐,小毘沙,那桌的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喔?」

听到不远处传来小福活力四射的声音,兆麻下意识抬头,紧接着,就与小福身边的少女四目相对。
金发少女微微仰起脖颈,直直地盯着兆麻。散射开来的柔光,落入她深紫的瞳仁中,闪烁着细碎的光斑。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慌忙摘下眼镜胡乱擦了擦。当视野再度恢复时,少女已然移开了视线,被小福挽着手臂转向别处。

可以断定,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女。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特征能够让他在脑内搜寻到可匹配的信息。

唯独这样的眼神,让兆麻有些说不上来的慌乱感。
——就好像是,透过层层阴霾望向了渺远的彼方,又像是正看着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位于此处的某个人。

兆麻再次来到高天原是在三天之后。
三天的闭关并没有带来什么帮助,面对着空白的文档页面删删改改,他的脑子里依然是一团浆糊。服用药物带来空间膨胀的错觉与眩晕感,让兆麻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去构思新的作品,主角的设定或是故事的构思,毫无头绪。

「我说啊,色情眼镜,你这小子交女朋友了吧!」电话那端的人不失玩味的调侃传来。
「不是…我只是不想写会让读者乏味失望的作品。」
「不错嘛,还以为你一直对高中时候的校花念念不忘…」

「再见。」
等他挂掉电话,意外发现,一直留给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已经坐有一个人了。

她的金色长发梳理的很整齐,披散在肩后,身着杏黄色纱裙,没有佩戴任何标志性物品——因此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曾在他目前匮乏的记忆贮存里存有一席之地。

无来由的尴尬。但兆麻并没有深究的打算。夜斗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他戳了戳眉心,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正在努力——」兆麻偏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道:「事实上…我还没有进展。非常抱歉,夜斗。」
关机。

正当他在心里慌慌张张一个劲和夜斗(十夜)说抱歉的时候,一张陌生的容颜进入他的视线。是个有些迷之强大气场的少女,她撑着腰盯着兆麻看了一会,从容地说了一句:「可以坐在这里吗。」

「啊?嗯,请便…」
兆麻有些尴尬,一种无形的不安将他整个心脏牢牢捆住。而少女神情自若地点了一杯柠檬水,像是把他当做空气。

良久,少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兆麻先生吧?」

这种气氛实在是太讨厌了。他愣愣的望向自己的对侧:「您认错人了。」

显然少女对于这种回答并不惊讶,她沉吟了一会,拨弄了下自己的头发,缓缓道:「那么,你读过『祝之名』吗。」她从一旁静静躺着的背包里取出一本书,推到兆麻的眼前。潜台词是,你至少读过这本『祝之名』吧。

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何止是读过,从帧到内页插画到全书剧情他都无比熟稔,因为这本书就是出自他兆麻之手。

『祝之名』,兆麻和当红插画师十夜的第一次合作,同样是他的第一部正式作品。这本书将无名写手兆麻一夜推上了『神坛』,走上商业作家之路。当然只是走向而已,在签约之后兆麻再也没有出过书,整日靠写短篇投稿或是为十夜写漫画文案维系着自己的名声。

此时腰封上的『当红作家兆麻&超级无敌美男子插画师十夜』字样实在有些扎眼。

「抱歉,我没有看过。」兆麻勉强笑着回应,但他没办法作出其他自然的反应,这种被人闯入的不适感,使他无法静下心来。

「我知道了。」她伸出手,再度投来审视般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兆麻镜片后的双眸,「我只是出于工作与私人问题需要与你见一面,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
「兆麻先生的作品总是注入了自己的灵魂。我是毘沙门天,你的实习助理。初次见面,今后请多关照。」

兆麻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一切来的太突然,突然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变成了他的助理,这不免有些荒唐奇怪,但是除了老板派来的人,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能够在这里认出他了。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却不敢面对的预感。

「喔,喔。…多多关照,毘沙门小姐。」


一个月的相处让兆麻已经弄不清到底谁是作家谁是助理了。

「毘沙门小姐觉得怎么样?这一章。」
按掉显示『十夜』的来电,兆麻像是习以为常的一点点喝着杯子里的咖啡。

毘沙门笑了,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柠檬水,上面漂浮着的碎冰把光芒反射的如同幻象。

「黑咖啡的味道好吗?」她问。

「…啊啊,没有喝过吗?毘沙门小姐可以试试的。」
兆麻轻笑,像是说着『今天天气真不错呢』般语气愉快。

「好。」她很自然地抬起手臂,手指触到兆麻的肌肤,一寸寸移到温暖的咖啡杯壁上,将杯子挪到了自己身前,「兆麻的话,把握这个题材,是绝对没问题的吧。」

「承蒙夸奖。那么…」

而毘沙门继续无表情地盯着马克杯,端到唇边,手心攥住杯子的把手摇晃着暗色的液体。
咖啡的醇香在此刻显得更为诱人。他有些失神地望着,亦或是说贪婪地嗅着,霎时间感觉到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妄图挣脱什么一般剧烈地搏动着。

不得不说,从各个方面讲,毘沙门都是个足够优秀的伙伴。她总能给出一个精准干练的抉择,从框架构思到人物设计,自己的思路不断被对方影响着。她就像是给灵感干涸甚至是枯竭的他,送来希冀的存在。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张口道:「那么我就这样开始了,哎等等…!」

来不及劝阻,只见毘沙门已经猛的灌下了一大口咖啡。接着她抿抿唇,蹙着眉推了杯子一把:「好苦。兆麻。」
他腹诽,虽然有的时候这个能干的伙伴也会暴露出隐藏的天然属性就是了。

「是,是呢,第一次喝总会不适应。」
「不会有第二次了。…赶快继续放手创作给我看看吧,兆麻!」
「交给我吧。」

看着突然变得一脸认真的毘沙门,兆麻笑起来,他觉得很满足。对于她,兆麻是有存着宽慰和感激的,虽然一开始存在着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的迷茫。但一切就是那么顺理成章,没有谁会蠢到去质疑好不容易开启了新篇章的生活。

两个人每周在兆麻租的公寓里见面,商讨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以及对前文进行整修。对于工作,两个人都秉持着无比严谨的态度,毘沙门似乎更占据主权些,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一定会比你更了解你女性吧。」

而兆麻可以在工作暂时搁置的时候意外地宠着她——无论是在约定的时间迟到或者因为熬夜而趴在桌上打盹,他只会温柔的煮上一杯牛奶等着她。即便有的时候兆麻会突然认不出她的脸,那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朝夕相处之下,凭借声音和发型,记忆也会随着熟悉感回归到原位。

「对了兆麻,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兆麻活动酸痛的筋骨,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时,毘沙门的整个身体几乎都已经陷入沙发了。她试着稍微动了动手臂,往嘴里塞了一只泡芙,慵懒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威娜想吃什么?」
不知不觉中,对于她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更亲昵些的『威娜』。两个人都更喜欢这个称谓,至少比毘沙门天这个类似于神明的名字来的可爱得多。
兆麻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连声音里都恍惚带着笑意。近乎撒娇的相处方式让两个人的公务合作更像是彼此的依赖:「不要只顾着吃甜食啊。还有,先把衣服穿好…」

她小口嚼着泡芙,一脸专注地盯着他,唇角无意间沾上了奶油。在兆麻写稿子的空档里她去洗了个澡,没有拉上拉链的杏黄色纱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平日里由领子遮掩起的雪白肌肤裸露在视野里,看的兆麻不由得心里一颤。

「等我吃完这个。」
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的她只是笑着舔舐干净,然后支撑起身体坐好,把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笑容较之礼节性的微笑更多了几分愉悦感。手臂安稳搁在双膝上,此刻她像极了一只软绵绵的小猫。
——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但他的确有些喜欢这样的状态,自由散漫无拘无束。不需要刻意的记住什么,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晚上吃咖喱饭吧。不能再继续吃泡芙了,已经是第三袋了。」
毘沙门沉吟了一下:「知道了好麻烦啊,再吃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了喔?」

这样的对话,总会重复很多很多次,虽然内容不同但主题相似。最后总是会以兆麻先生的退让作为结尾。

「嘶…你小子厉害了啊?」
兆麻侧倚在沙发上,一手搭在膝盖处,努力压低了声音对着另一手中的终端辩解道:「喂不是你想的那样啊!都说了只是助理而已。」

对方及时回复以调侃:「那是怎样?不会只是普通朋友之类的吧。」
「其实准确来说…不能算。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两个人一起工作而已了。」

「好了好了,说起来,给你派助理这件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老板什么时候安排的?而且…你的小助理好像整天跟你待在一起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出现了,一直跟着我?但是她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也很负责。」

「一直跟着?所以…是痴女吗!?」
「才不是…!试阅我等一下传给你,人设图还是要麻烦你了。」
「啊——知道了,等会儿我接个电话,喂您好——这里是多快好省的插画师十夜DESU——」

「兆麻?兆麻…?在和朋友聊天么?」
毘沙门指着屏幕上一段最新产出的文字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她稍稍挑起眉毛望向兆麻,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为什么设定为成熟女性的主角会想到去游乐园,很奇怪吧。」

「嗯?」兆麻放下已响起忙音的终端,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她抬手推了一把笔记本,凑近兆麻,一字一顿说着,「游乐园是小孩子呆的地方。」

他在毘沙门认真到近乎执拗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原委,有些尴尬地问了一句:「威娜…没有去过游乐园吧?」

回答也干脆:「没有。」

「是吗,那我们去看看吧。」兆麻模仿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兀自开口。

她的膝盖微微蜷起,牵引着身体更贴近了些。衣料摩擦着布艺沙发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在略微低头瞥向那处时,两人的距离再度以贴近。
「哈…一向勤勤恳恳的兆麻是打算偷懒吗。」

「…是取材噢,取材。而且威娜不想去看看吗?」
兆麻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明了了尴尬的来源。已然接近到几乎可以数清楚对方的睫毛的那种程度了,她绀紫的双眸中发酵的悸动亦能依稀辨识。

他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看厌这个人的面容,也许这就是机缘巧合下的命运指令,即便是经常碰面,每一次的相遇于他而言,依然如同初见。

她轻声笑了。
「那就今晚去。」

游乐园远不如兆麻笔下的温馨动人,旋转木马脱了漆呈现出黄白相混的怪异色泽,年久失修的摩天轮无人问津,四周的钢铁围栏在风雨侵蚀后附着上厚重的暗红锈色。

其实兆麻并不记得自己和谁一起来过这里,然而这里与残存的记忆里洋溢着蜜色的游乐园相去甚远。

而较之兆麻,毘沙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外露的失落感,虽然来这里是兆麻提的建议,但是真正积极施行并乐在其中的是她。

「兆麻,看那边。」
于周遭的一片喧嚣之中,孩子们的清亮笑声最为吸引人的注意力。天籁一般的吟咏连携着摇曳的影子,她在一侧步履轻快地走着,倏地快步挡住兆麻前行的路,指向了一旁的打地鼠:
「我想玩这个。」

他应允般露出笑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让冰凉的触感跌入那个闪着小彩灯的机器。
毘沙门忙不迭来到机器前,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攥紧了打地鼠用的小锤子。色彩斑斑驳驳的绚烂霓虹映在他的镜片上,也映入了眼帘。这样的场景意外让他感到熟悉,也许是在哪部电影里见过吧,但是兆麻记不清了。只是眼前的画面真的很美,艳丽而繁华的千万星辰之间,那个不会因而沾染上杂色的人微微笑着。

一切都像充满了既视感,毘沙门正在怄气般锤击着电子地鼠,直到电子音提示结束,她撅起嘴,有些懊丧地朝手里呵了一口气。

兆麻突然觉得一阵恍惚,或者可以说是惶恐。毘沙门走来,看了他一眼,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这让他吓了一跳。毘沙门愣了一下,舒展眉眼笑了起来:「你又摆出那种要哭的表情了。」

「啊,又?」兆麻微微侧过脸,一阵发烫。
「嗯,又。」她收回手臂,将一绺垂落下来的发丝用手梳理到耳后,「你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挺有意思的。…我想去那边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哎??等等…我…」

然而他没能鼓起勇气牵住毘沙门的手,默然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如他所害怕的那样,这个高挑纤瘦的背影瞬时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恐慌,一点点在心底无限扩散的恐慌。
形形色色的人自兆麻身边走过,男女老少笑着闹着,有着不同的衣饰发型声音,混乱如同即将借由双眼和耳朵侵蚀整个心脏。所有人的脸在兆麻的眼里都没有区别,他无法得知那个人是真的素未谋面,又有哪个人曾经在他生命里驻足。

「威娜…。」
「威娜…。」

迷了路的孩子喃喃自语着想要在陌生的人潮里寻找到熟悉的身影。他完全可以照着之前的印象穿过人群回家,或者是在原地等待毘沙门回来。可突如其来的被孤立感让他束手无策,他一瞬间没有能力去分别这陷入怪光陆离的环境是否是真实。

兆麻停下跌跌撞撞的脚步,食指揉搓着太阳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去竭尽全力回忆毘沙门的模样——

今天她穿了一条绣了碎花杏黄色的裙子。今天她的长发是扎起来的。他能记住关于她的一切小细节,声音也好穿衣风格走路姿势也罢,甚至是一个微小的习惯性动作都能记的清清楚楚。

唯独想不起她的容貌。

这些日子来所有能够记起的,和毘沙门相处的时光,她的脸庞总是一片模糊。

兆麻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彻骨的寒冷与恐惧。

他颤抖着摸出药瓶子,吞下了一粒胶囊。没有办法想起她,明明是这么在乎的一个人,至少,至少让他想起来——

「兆麻?」

兆麻一愣,左手边跑来一个长发被风吹的凌乱的女子,喘着气递上一支苹果糖,「我不是让你在那里等我吗,怎…!」

尾音陡然拔高,因为兆麻突如其来的拥抱一瞬吓到了她。他们从未有过什么肢体接触,这是他一直没有想要逾越的界限。
「…你怎么了吗?」

「抱歉,威娜。」

抓住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怎样都好,至少让我记住她的模样啊——

「威娜不觉得惊讶吗?」
兆麻小心翼翼的问道,毘沙门沉默地听他讲述了他不常与人交际的原因以及记忆缺失混乱的事。

进入工作模式的毘沙门仍是面瘫,阅读完修改稿后,她撇撇嘴抬起头,盯着兆麻看了好一会:「嗯,兆麻只要完成工作就好了,其他都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他叹了口气:「只关心工作吗。」

「明知故问不是好习惯喔。」毘沙门沉吟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盯着投射在墙面上的暖光灯光,「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奇怪的人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而且不用担心,认不出别人,认得出我就好了。」

「很困难。」
「即使记不住我的脸,记得我的声音也好。」
「但是我会努力记住你的。」

「不用勉强。而且,你不是一直都记得吗,我的存在。」毘沙门顿了顿,安抚一般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落下一吻,「我啊,存在着。」

他瞥向桌角的药瓶,几乎要落下泪来。紧接着唇角化开点点笑意,有些羞赧的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无比满足,甚至感觉即使就这样窝囊的死去也无所谓,起码在这个瞬间他是无比幸福而充盈的。

不论是有多少想不通的东西,只要相信存在着,就好了啊。

…就好了啊。

之后毘沙门天经常会在他灵感断链的时刻及时出现,呆在他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长到不可思议。
有的时候她会突然离开,然后在他猜想到的地方出现。
不需要绞尽脑汁去辨认她的容颜。

手机卡已经被拔掉了,外界的联系是暂时不必要的。感到焦躁的时候他依然会服用药物,甚至越来越频繁。在虚幻与冷静之中,他在敲打键盘之余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她,她只是笑。

眼角眉梢都透着温柔到让人不自觉沉湎的笑意。

「我总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正在写稿的兆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们一起逃吧。」

「逃不了的。」毘沙门莞尔,回应他的视线,「能说出这话的兆麻,心里不是很清楚吗。经常胡思乱想也很容易疯掉呢。」

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五月黏湿的空气里仿佛已经沾染上了梅雨的味道,偶尔一时兴起降几滴小雨,拥抱着僵硬寒冷的小城。
形同挑衅的细微恩泽无法缩短人与世界他物的距离。

打开已堆积上灰尘的窗户,把桌子上堆叠的咖啡包装袋丢进垃圾桶,再将修订稿传给打爆他语音信箱的十夜,兆麻在这逐步传来暖意的氛围里长舒了一口气。能够完成这部纯粹是心血来潮的作品,大概绝大多数都是毘沙门的功劳。

家里已经没有黑咖啡了。而他到现在都不太想的起来自己是如何写完的,每天都昏昏沉沉,尤其是近期几乎没有出过门,日复一日吃着冰箱里屯好的速食。

不对,好像很久以前就没有出过门了。

解脱的感觉异常轻松,兆麻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写出满意作品的那种愉悦感。

「恭喜你,兆麻。」
毘沙门翻阅着书架上兆麻过去参与的作品,然后收回视线望向他,「相信会有不错的反响,社长和读者们都会喜欢这部作品的。三个月来辛苦了。」

三个月啊,兆麻默默思忖,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才对。

「威娜才是,非常感谢。」

他像是规避什么一般的不去看她的双眸,而在不经意间,毘沙门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那么我们也该说再见了吧?」

「…我不想。」
兆麻蹲下身体,用叹息一般的语调回答这个问句。现在的他无比清醒,转过身去用噙着泪水的双目凝视着已经逐渐变的虚晃的身形。透过窗棂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影,渺远的是她陌生的容颜与笑意。杏黄色的裙袂摇摆着,拂过他交握拧在一起的双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静默仰视着她。偶尔缓缓眨一下眼,目光也无法从她的身上就此移开。

她亦蹲下身子,抬手捧住他的双颊,发丝在金色光芒的环绕中落下好看的弧度,而记忆里的温存已经没有了实感。毘沙门天,这个出现在一切巧合里的少女,用爱怜的目光抚慰着他,将声音融合在微乎其微的纤尘里随风吹散:
「以后也要好好干呐,兆麻。」

「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双唇颤抖着张合发出微弱的呼唤,极力想要握住她的手,抬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却挥倒了桌子上的药瓶。他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震,慌忙伸手去抓。

『啪嗒』

塑料制的小瓶子跌落到地面上,盖子与瓶身分离开来。
——已经空了。

兆麻的手掌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而那个身影却愈来愈远。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是什么感觉?破碎的,像梦一样的,没有具象化的东西…

「杏黄色的裙子很好看,很适合你。」他恍惚中撑起身体,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话语,「遇见你的第一天。你出现的第一天我就想说这句话。」

已经来不及了。

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每次见面永远身着杏黄色纱裙的少女,无法记住面孔却有情感作为识别标志的少女。不自觉将整个人投入这个生命,这个牵引他的灵魂存活的生命。
从自己开始服用LSD开始,一切都变得虚无难以捉摸,被无限扩大的快//感和对『她』的渴//望反复无常,即便一直明白一切都是虚妄,还是不由自主想要去注入情感。

头越来越疼。
两人的相遇点滴,如今已经变为粘腻又拖拉的、不能放弃也毫无喜悦的习惯,在最开始,就是他不愿相信的,是出于孤独的一种错觉。

新书的名字叫做《No one remember it》,兆麻以闭关写作身体不适为由,把发布和协商全权给了夜斗处理。

「抽空带插画来给我看看吧。」

挂掉电话的兆麻拖着疲惫的身体熄了灯爬上床,紧紧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他突然很想念毘沙门天。
不对,是一直在思念着。

一周后夜斗来看他,送来了插画的手稿。他怔怔地盯着夜斗好久,才把这张陌生无比的脸与记忆中一片模糊的友人重合。简单的寒暄过后,兆麻展开手稿,画面里身着杏黄色纱裙的金发少女微笑着沐浴在阳光下,目送着樱花纷飞而落。

「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啊。」夜斗有些担心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太累了吧。」
兆麻继续不发一语盯着那张插画,良久,他的唇角上扬,用染上怀念的语气说:「很好看。」

「啊,谢谢了,很少听到你夸我哈哈哈。」夜斗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他很快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异样。兆麻的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他的画作,却好像无限延伸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倒也不能说是心不在焉,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更像是穿透过障壁在看着什么。

一把寒意侵入肌理,他四处环视着这个明明只有一人生活,却摆放上了一些双人用品的套间。房间的采光很好,穿透过向阳的窗子,涌入的阳光刚好能够到沙发。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目光触及花瓣的一瞬仿佛就此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你倒是个挺有情趣的人啊,色情眼镜。…哎,那个是?」

白色的小瓶子端端正正的摆在花瓶的旁边,两只小瓶子摆在一起,后面还横卧着些空瓶。整洁和散乱同时存在于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夜斗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再度睁开双眼时确定了这不是他的错觉。

「药瓶?你生病了?」

「啊。」兆麻应声,像是才缓过神来一样疑惑地望向夜斗,皱起眉头,抿紧了嘴唇,声音低得仿佛是只想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威娜…」
「你在说什么…?」
「你还在…对不对?」

这样的反应让夜斗瞬时明白那瓶子里装着的是什么,已经顾不上询问兆麻理由了,他突然发了疯一般冲上去,狠狠地揪住兆麻的领子:「你用药了吧。是吗。回答我啊!!!」

兆麻只是两眼放空的任由他怒吼。

有些事情仅凭兆麻一人是没有办法阻止的。时间飞逝也好,记忆模糊掉也好。还有在不知不觉间,命中注定般深深铭刻入骨髓的爱意。

而这是夜斗无法看透的。这段不曾有过太多联系的日子里,仅有那个兆麻口中的助理让他心存疑惑过,但也只是一瞬。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法看透兆麻——如果他不愿意亲口告诉自己的话。夜斗实在是想不到,这个从高中起便是他友人的家伙会背负着这么多的压力以至于到依赖药物的程度。

他突然觉得很内疚,恍惚松开了手。没打算做任何反抗的兆麻由于失重向后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地面上。

此时兆麻的眼前一片混沌。不知所措,他步步向后挪动身体,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摸到了一把刮胡刀。金属的寒冷直逼心脏,贯穿身体的绝望引领着手迫近自己。
如果就这样做个了断的话——

「放下。」
夜斗鲜少用如此严肃的语调说话。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担忧和愤怒,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带一丝安慰,「你这家伙…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兆麻只是紧紧地捏着刀片,被夜斗伸过来的手挡住刀刃处正好卡在他掌心的位置。

夜斗大口喘着粗气,差不多猜测到前因后果的他只觉得胸口的疼痛远远超过了皮外伤。腥甜的气味顺着争夺中绽裂开来的创口处流溢而出。夜斗吃痛地加重了话语的力度,双唇震颤着。

「你的女主角…『她』绝对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吧…!没有意义…不是吗!!」

「…你。」
兆麻松开手,刀片随之坠落。他垂下头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瞳里透出骇人的血色。此刻颤抖不止的双肩显得他的身体格外单薄。
「…我知道啊。很清楚。」

眨了眨眼睛,眼前却毫无变化。席卷而来的困意伴随着熟悉的呢喃,堕入昏沉又暧昧的境界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轻声笑着,而后失去知觉。

——那是一种召唤。

我明白,我一开始就明白。
我只是疯了吧,但无论如何也想要,再见你一面啊。

结束了吗…。

之后兆麻被送到了医院,所幸只是服用了过量的LSD造成了记忆损伤混乱以及出现幻觉。已经包扎好伤口的夜斗照顾了他几天,当他醒来的时候,这个几天几乎都没得合眼的人终于在他的催促下回去休息了。

新书的进展很顺利。拿到样书的那天正好是兆麻要办出院手续的日子,夜斗很用心的为这本书新增了一幅插画。亚麻色短发的男人,牵着金发女子的手,身后的八重樱开的奢靡。

这本小说,讲述的就是兆麻与毘沙门天从咖啡厅相遇开始的羁绊。他的女主角,他的灵魂,他生命之爱的威娜。在短暂的时光里倾注了太深沉的爱意,太过逼真,也太过悲哀。

根据医生的说法,离开LSD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避免刺激好好休息就行。

『也许我曾经深爱着你,却至死都没有开口表达的机会。』
这是小说的结局。兆麻一遍又一遍翻阅着样书,他想不起毘沙门天的容颜,可胸中的情热一阵阵刺痛心扉。

无人记得,无人明白,却真实存在。

收拾好病房里自己的杂物,兆麻望向天穹,恢复神采的双眼有些湿润。新生活即将开始,有些东西来的太快,也消失的太残忍。他渐渐的已经听不到混在空气与尘埃中的笑声和呢喃声了。

这样也好。

出院后的兆麻仍是独行者,他还是喜欢泡在高天原咖啡厅,休息也好,取材也罢。夜斗多次提出来要和他一起去,他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了这张陌生的面孔一眼,然后摇摇头:
「我没事的,夜斗你去忙吧。」

习惯性点上一杯黑咖啡,把配套的奶精搁在一旁,兆麻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奶精加入黑咖啡,接着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生活被改变了,于是习惯相对的也会产生一点点变化。

「小兆麻好久没来过了,最近很辛苦吧?」
身着服务生装的少女问道。这个少女有着熟悉的声线,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没能在记忆贮存中找到总有同样特征的人。

「小福?」

「是啊!」少女笑起来,露出深深的酒窝,「我家大黑说这个发型好看,我就去换了呢。」

「很适合你。」

「诶嘿,对了,小兆麻的新书我买了哟。很棒呢!而且好巧,女主角的设定好像我的一个朋友,名字都差不多。她对你也非常有兴趣喔~正好今天你们都在,呐呐小毘沙,这边这边!」

后面小福说的话兆麻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徒留嗡嗡的回响。

她从逆光的一侧走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的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好久不见,兆麻先生,我是毘沙门天,可以坐在您的对面吗。」

他认得这张脸,美丽,动人,让他魂牵梦绕。胸中涌动着热流,一种欲泪的冲动让他不得不把脸埋在马克杯的后面。

「怎么这么害羞啊小兆麻,之前不是见过一面了吗?就在门口的地方,虽然没有说上话…」小福打趣道。

「不是,我只是,有些感动。」
我以为不会有人知晓,不会有人记得。
那不全是虚幻的。
你还记得我,真好啊。

「我很喜欢您的作品,也很喜欢书中的最后一幅插图。兆麻先生,可以和我一起去看樱花吗,趁着最后一期樱花还没有凋谢。」

他望向正微笑着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似是当日初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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